我所见的“小热昏”其实就是几个常年在外走村穿巷的业余戏班子，是早些年除了露天电影以外另一种民间主要的娱乐形式，而随之一起到来的还有他们戏服箱子里孩子们为之期盼了好久的梨膏糖。

    八十年代后期，生活水平处于缓慢上升阶段，但和今天还是不好比的，小孩子吃一块糖毕竟需要等待，所以我们对“小热昏”的惦念，往往重在那味道古怪但都忍不住要尝尝的梨膏糖。

    “小热昏”原先应该属于一种卖糖艺人讨生活的方式，唱支小曲或说点笑话，借此吸引一点人气促进一下销售，“小热昏”的命名据说来自于上世纪初时局动荡的年代，当时百姓心中普遍积郁已久，艺人们的说唱内容针砭时弊，听着大快人心，却又经常招致官差驱赶，为逃避追究，卖糖艺人灵机一动就将这种形式取名为“小热昏”，意思是自己正发烧头昏在说胡话呢，请官老爷不必当真。

    到后来太平盛世，也没有什么可以针砭的了，卖糖艺人或守着摊子“文卖”，或带着花花绿绿的行头到处表演“武卖”，形式不拘一格，但“小热昏”这个名称还是在民间保留了下来。

    “小热昏”的到来通常没有预兆，完全带着一份惊喜而来，除非有时候邻村的人说起隔夜里他们那刚演过一出，那么不出意外三两天里我们就有眼福、耳福和口福了。戏班子来到村上，会先选一处“市口”比较好的开阔地停下，向就近的人家借了电线灯泡和简单的桌椅，便放下诸多家什，摆开了场子。这时其中就有一人拿了镗锣，边敲边吆喝开来，往前村后巷一路走去预告着当晚的节目。孩子们耳朵尖，什么风吹草动都不会轻易错过，何况又是有看又有吃的好事，赶紧抓起小凳子，循着声音中所告知的方位飞奔而去，先把位子给占了。再回到家，看妈妈还在锅台边忙碌，虽然心里对于这顿晚饭早就没有了心思，但是又不能不吃，这个关键时刻，一定要表现得乖巧，赶紧把碗筷拿了，又凑上去帮妈妈端菜盛饭。这顿饭吃的速度当然是飞快，孩子的心思父母又怎么会不知道，一般都能准予放行。

    对于我来说，听戏吃糖都是可以安排在其次的事情，我更喜欢看演员们化妆的过程，尤其是那长及腰间的假发、小姐头上珠玉满堂的凤冠、摇摇欲坠的发簪，还有水袖长长的罗衣青衫。还别说，最早这些“小热昏”戏班子的化妆道具还挺齐全，演哪种类型的角色就会有相应的道具，演员阵容也就比较强大，最多时能有七八人。到后来人员缩减到三四人，简易得连便装都能上场的时候，就感觉了无生趣了。

    我那时一直挺羡慕能被戏班子选中在门前摆场子的那家人，戏班通常都会对这家的孩子许以一些特权，比如可以摸一摸戏服啊，闻一闻香粉啊，甚至还可以插一下发簪，并且，作为打搅主人家的回报，最后还会奉送一小盒梨膏糖，这可是能在小伙伴中炫耀好久的。可惜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如愿过。

    “小热昏”所演剧种无外乎无锡人耳熟能详的越剧、锡剧、沪剧、黄梅戏，再加上一个滑稽戏，而剧目无非群众们喜闻乐见的《梁祝》、《红楼梦》、《天仙配》、《珍珠塔》等等，还有一个本土气息浓郁的《双推磨》是每回必不可少。遇上扮相好的演员，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是一种享受，而扮相不好的，例如滑稽戏里常有的媒婆，真是弄不好要做噩梦的，无奈最诱惑人的还在后面，只好忍了。

    所谓“三分卖唱，七分卖糖”，一般唱过三两段戏之后，演员们就轮番上场开始推销梨膏糖了，他们对梨膏糖非凡药效的描述简直绘声绘色到了极点，仿佛这糖老少皆宜、人人必备。而这个时候，各家的大人们也基本上收拾停当，出了家门，来到场上，一般都会慷慨解囊，满足孩子的小小愿望。这个时候有人想要白看戏也是并不容易的，除非有足够的定力抗得住演员的伶牙俐齿和孩子们的起哄。

    童年时候的我对梨膏糖的印象第一可用来打蛔虫，第二可用来治咳嗽，第三才是用来解馋尝甜味的，如果没有前两种需求而能够得到一块梨膏糖，在孩子们眼里定是相当奢侈的了。长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乡村的孩子，哪个肚子里没有生过几条蛔虫啊，体育课下来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凑上去喝生自来水、田间地头摘下才泛红的番茄在袖管上擦两下就咬起来、放学到家揭开锅盖铲下锅巴就举在手里吃，慢慢的，脸上就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白团子”，大人们见了就说这孩子肚里长蛔虫呢，下回叫你妈给买点梨膏糖吃吃。

    对于孩子来说，梨膏糖是“良药苦口”的一个例外，而且这梨膏糖吃起来通常都是名正言顺、坦坦荡荡的，用不着像搜集家中旧物换麦芽糖那样偷偷摸摸。所以说，梨膏糖与其说是来灭孩子们肚子里的蛔虫，不如说是用来打发那早已渴望巴巴等待了很久的腹中的“馋虫”。

    通常，唱几段戏、卖几块糖，卖几块糖、唱几段戏，“小热昏”的成员们在唱戏与卖糖之间辗转过几个回合之后，大人们也有了倦意，小孩们也解了馋意，戏班子也得了收入，大家都心满意足，一出热热闹闹的“小热昏”就这样曲终人散了。

    如今“小热昏”已经不多见，但梨膏糖似乎还有，在大上海老城厢的铺子里便能找到。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记忆并未远去，梨膏糖那类似于方糖的稀松质感和甘中略苦的别样滋味，也似乎随时都能在齿颊之间寻着，还有那唱戏人尖细的嗓子和孩子们快乐的笑声，其实，都不曾走远。我便在这依稀清甜的味觉中，一次次回味美好的旧时光。(袁佳芳)